孫武
孫武者，世稱孫子，齊人也[一]。字曰長卿，系出田氏[二]。挾策干吳，試陣於宮闈之內；受鉞為將，揚威於江漢之間[一]。遺書十三篇，後之言兵者宗之，四庫館臣稱為百代談兵之祖[三]。
唐修《新唐書》，敘其世系甚悉，謂出於田完之後，陳桓子無宇之曾孫也。祖曰書，字子占，伐莒有功，景公賜姓孫氏，食采於樂安；父曰憑，字起宗，仕於齊廷，官至卿位。及田、鮑四族謀亂，武乃去齊奔吳，遂為將軍。有子三人，曰馳，曰明，曰敵[二]。表又謂明生臏，則孫臏為武之孫，與《史記》不合，說詳疑義。
孫武以兵法見於吳王闔閭。闔閭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闔閭曰：「可試以婦人乎？」曰：「可。」王乃許之。出宮中美女，得百八十人；分為二隊，以王之寵姬二人各為隊長。戟皆授之於手，令先申之於口。令之曰：「汝知而心與左右手背乎？」婦人曰：「知之。」孫子曰：「前，則視心；左，視左手；右，視右手；後，即視背。」婦人曰：「諾。」[一]
約束既布，鈇鉞乃設；三令五申，鼓之以右。鼓聲方起，婦人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復三令五申而鼓之左，婦人復大笑。孫子曰：「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既已明而不如法者，吏士之罪也。」乃欲斬左右隊長[一]。
吳王從臺上觀，見將斬其愛姬，大駭，趣使使下令曰：「寡人已知將軍能用兵矣。寡人非此二姬，食不甘味，願勿斬也。」孫子曰：「臣既已受命為將，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遂斬隊長二人以徇，用其次為隊長。鼓聲再作，號令一新；向之嬉笑，化為肅穆；昔之紛亂，變作整齊。婦人左右前後，跪起皆中規矩繩墨，無敢出聲[一]。
於是孫子使使報王曰：「兵既整齊，王可試下觀之，唯王所欲用之，雖赴水火猶可也。」吳王曰：「將軍罷休就舍，寡人不願下觀。」孫子曰：「王徒好其言，不能用其實。」於是闔閭知孫子能用兵，卒以為將[一]。是役也，令出而不可回，法行而無所貸；寵姬雖愛，不能撓將軍之令；王命雖尊，不能奪閫外之權。
趙曄《吳越春秋》所敘尤詳。謂伍子胥知其能折衝銷敵，與王論兵，七薦孫子；王召而問之，每陳一篇，稱善不已。其試宮女也，數凡三百，被甲兜鍪，操劍盾而立；其怒諸姬也，兩目忽張，聲如駭虎，髮上衝冠，項旁絕纓[四]。與《史記》相較，人數既殊，情狀亦異。
周敬王八年，歲在己丑，當吳王闔閭三年。吳王與伍子胥、伯嚭將兵伐楚，拔舒，殺吳亡將二公子。王謀乘勝入郢，將軍孫武曰：「民勞，未可，待之。」[五]師不窮武，知民力之已疲；兵不躁進，待楚隙之自見。《吳越春秋》又載，闔閭六年，楚使囊瓦伐吳；吳使伍子胥、孫武擊之，圍楚師於豫章，大破之，遂克巢邑[四]。
闔閭九年，當周敬王十四年，歲在乙未。吳王請伍子胥、孫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對曰：「楚將子常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闔閭從之，悉興師，與唐、蔡西伐楚，至於漢水[五]。楚人夾水而陳，吳王未許遽戰；王弟夫概以其部五千人襲之，楚兵大敗而走。吳王縱兵追之，五戰而楚五敗；楚昭王亡出郢都，由鄖奔隨，吳兵遂入郢[五]。司馬貞《索隱》謂此即《左傳》定公四年所書「戰于柏舉，吳入郢」者也[六]。
長驅千里，轉戰於江漢之濱；五捷一朝，直抵於郢都之下。《史記》本傳總其功曰：「西破彊楚，入郢，北威齊晉，顯名諸侯，孫子與有力焉。」[一]其後秦師來救，吳師屢挫；孫武乃曰：「吾以吳干戈西破楚，逐昭王而屠荊平王墓，割戮其屍，亦已足矣。」[四]
其晚歲行事，卒於何年，《史記》皆無明文。《越絕書》記吳都巫門之外有大冢，曰：「巫門外大冢，吳王客齊孫武冢也，去縣十里。善為兵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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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武之書，闔閭稱十三篇；太史公亦曰：「世俗所稱師旅，皆道孫子十三篇、吳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論，論其行事所施設者。」[一]張守節《正義》引《七錄》，謂《孫子兵法》三卷，十三篇為上卷，又有中下二卷[八]；班固《漢書·藝文志》列之兵權謀，著錄「吳孫子兵法八十二篇」[九]，四庫提要所引更有圖九卷之目[三]。或言十三，或言八十二；或為一卷，或為三卷。篇數參差，由來久矣。
杜牧謂武書本數十萬言，經魏武帝刪削，乃存精要；四庫館臣駁之，以為《漢志》出《史記》之後，疑有附益，牧之言未可據也[三]。魏武帝嘗撰《孫子略解》，序謂遍觀兵書戰策，獨推孫武所著為深，故為之訓說[一〇]。
今本十三篇，曰始計，曰作戰，曰謀攻，曰軍形，曰兵勢，曰虛實，曰軍爭，曰九變，曰行軍，曰地形，曰九地，曰火攻，曰用間[一一]。其發端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較勝負以七計，曰：「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一二]其論全勝曰：「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其論知己曰：「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一三]〈九變〉亦云「君命有所不受」[一四]，與宮中斬姬之語相應。論計則先廟堂而後戰陣，論勝則貴全國而賤破軍；虛實相生，而變化無方；奇正互用，而循環無端。
至趙宋元豐之世，朝廷以《孫子》與吳子、司馬兵法、黃石公三略、尉繚子、六韜、李衛公問答同頒武學，以試武士，號《武經七書》[三]。
一九七二年，山東省臨沂市銀雀山漢墓出竹簡，完簡殘簡凡四千九百四十二枚，殘片又數千。中有《孫子兵法》十三篇，另有佚篇四、殘篇一；與《孫臏兵法》同時出土。學者多以為書於西漢文景至武帝初年之間[一五]。二書並出，千載之疑一朝而釋；兩家各傳，史遷之說至此有徵[一五]。
歷代論兵者，每推孫子為宗。魏武帝謂「孫子者，齊人。事於吳王闔閭，為吳將，作兵法十三篇」[八]，復為之略解[一〇]。唐太宗謂李靖曰：「朕觀諸兵書，無出孫武；孫武十三篇，無出虛實。」[一六]李靖亦曰：「分合所出，唯孫武能之，吳起而下，莫可及焉。」[一七]
蘇軾作〈孫武論〉，首稱：「古之善言兵者，無出於孫子矣。利害之相權，奇正之相生，戰守攻圍之法，蓋以百數，雖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亦論其所短：孫子之智有餘，而於智之所以為用，猶有未至[一八]。
四庫館臣稱「武書為百代談兵之祖」，而又病其「說多舍正而取奇，背義而依詐」[三]。譽之者，推為兵家之祖；議之者，病其詭詐之風。褒貶雖殊，宗仰則一。今世尊為兵聖[一九]。
孫武行事，史傳所載互有異同，歷代學者多所致疑，今並陳之。
一曰籍貫。《史記》、魏武帝皆稱齊人[一][八]，《越絕書》亦稱「吳王客齊孫武」[七]；而《吳越春秋》謂「孫子者，名武，吳人也」[四]。至於試陣之數，《史記》作百八十人，《吳越春秋》作三百人，亦不相合。
二曰世系。《新唐書》以臏為明之子，則臏乃武之孫[二]；《史記》則謂「孫武既死，後百餘歲有孫臏」，但云「臏亦孫武之後世子孫也」[一]。一言祖孫相繼，一言百歲相隔，未知孰是。
三曰其人其事。司馬貞《索隱》於闔閭三年之事，曰「《左傳》此年有子胥對耳，無孫武事也」[六]。趙宋葉適以其人不見載於《左傳》，疑其書乃春秋末、戰國初山林處士之所為；四庫館臣以為「其言誠為太過」，然亦謂「所云破楚入郢、北威齊晉，亦多夸張失實之辭」，而斷之曰「要其文筆簡妙，當為先秦以前書」[三]。
四曰成書之世。唐宋以來，或謂世無孫武其人，兵法出於孫臏之手；及銀雀山二書並出，此疑乃釋[一五]。然《大英百科》譯其意曰：孫武仕吳，在春秋之季，世傳兵法出其手；然考其書，殆成於戰國之初[二〇]。
- 1 2 3 4 5 6 7 8 9 10 《史記》卷六十五，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 1 2 3 《新唐書》卷七十三下，表第十三下，宰相世系三下，孫氏。
- 1 2 3 4 5 6 《欽定四庫全書》子部二，兵家類，《孫子》提要。
- 1 2 3 4 趙曄《吳越春秋》卷四，闔閭內傳第四。
- 1 2 3 《史記》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第一。
- 1 2 《史記》卷三十一，吳太伯世家第一，司馬貞《索隱》。
- 1 2 《越絕書》卷二，越絕外傳記吳地傳第三。
- 1 2 3 《史記》卷六十五，孫子吳起列傳第五，張守節《正義》。
- ↑ 《漢書》卷三十，藝文志第十，兵書略，兵權謀。
- 1 2 魏武帝《孫子略解》，序。
- ↑ 《孫子兵法》十三篇。
- ↑ 《孫子兵法》，始計第一。
- ↑ 《孫子兵法》，謀攻第三。
- ↑ 《孫子兵法》，九變第八。
- 1 2 3 孫先凱. 山東「銀雀山漢墓竹簡」：含「孫子兵法」「孫臏兵法」. 人民網. 大眾日報. 2015-03-13 [2026-09-24] （中文（繁體））.
- ↑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卷中。
- ↑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卷上。
- ↑ 蘇軾〈孫武論上〉，見《東坡全集》。
- ↑ 孫子傳奇的一生 中國文化研究院 -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 ↑ Sun Tzu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 訪於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原辭：「Sun Tzu, a military strategist and general who served the state of Wu near the end of the Spring and Autumn period ... is traditionally considered the author of The Art of War, but the work is more likely to have been written early in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
| 美辭妙篇，具錄於維基文庫︰孫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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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完備，有條不紊，遂列正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