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姆斯

晚歲之像，一八八九年攝於柏林

撫琴之狀，貝克拉特繪之，時在一八九六年

布拉姆斯（德語Johannes Brahms；或譯勃拉姆斯），名約翰內斯，德意志之樂師也。一八三三年五月七日，生於漢堡；一八九七年四月三日，卒於維也納，春秋六十有三。鼓琴則聲動四座，執節則眾樂從風；交響之曲四部，協奏之曲數篇，室內之樂，獨唱之歌，靡不兼擅，惟歌劇獨闕焉。當浪漫之風方熾，守古典之矩彌堅；上承貝多芬之緒，下啟後來之塗。十九世紀之後半，交響、奏鳴之體，論者咸推其首。

生平

漢堡故宅，生於斯室；其影攝於一九二五年上下

父約翰·雅各（Johann Jakob Brahms），業樂以餬口，始奏於水手之肆、舞宴之館，終隸漢堡城中之樂，操低音之琴；母克莉絲蒂安娜（Christiane Nissen），裁縫之女，長其夫十有七歲。門奉新教，家本清寒。

布拉姆斯幼而穎悟，父早定其志於樂。七歲從科塞爾（Otto Friedrich Willibald Cossel）學琴，三年而轉師馬克森（Eduard Marxsen）；馬克森者，漢堡名師，受之為弟子，不取束脩。年方十歲，登臺鼓琴；年十三而後，夜奏於酒肆，以佐家用。傭技以贍其親，讀書以養其志；學殖既厚，製作亦興。

年方弱冠，洛朗以鉛筆寫其形，時在一八五三年

年二十，從匈牙利琴師雷梅尼（Eduard Reményi）巡遊，按琴以和其奏。道經漢諾威（Hannover），謁小提琴名家約阿希姆（Joseph Joachim）；約阿希姆奇其才，薦之於威瑪（Weimar）之李斯特。一八五三年秋，詣舒曼於杜塞道夫（Düsseldorf），出所作以示之，舒曼覽之，深為感動。是年十月二十八日，舒曼著〈新路〉之文，刊於萊比錫《新音樂雜誌》，譯其意曰：有少年焉，名布拉姆斯，自漢堡來，潛心默作；觀其儀表，天之所命者也。又謂其所奏者，名曰奏鳴，實乃蒙紗之交響。時布拉姆斯未有一篇刊行，一文既出，聲名鵲起；然自是終身為時論所衡，譽之所加，亦累之所在也。

未幾舒曼得心疾，布拉姆斯扶持其妻克拉拉（Clara Schumann），患難之際，不離左右；相知四十餘年，至克拉拉之卒而後已。其後應德特莫爾德（Detmold）侯國之聘，掌合唱之班，兼侍宮中之琴，凡歷三載；一八五九年，歸主漢堡女聲之社。是時所作第一鋼琴協奏曲（Klavierkonzert Nr. 1, op. 15），初奏於萊比錫，聽者不悅；克拉拉獨屢奏之，終躋名作之林。

維也納

一八六二年，始遊維也納。明年，掌維也納歌唱學會（Wiener Singakademie），未及再期而辭。漢堡樂職，屢求而弗得；維也納聽者，相迎日殷。

其母卒於一八六五年。越明年，《德意志安魂曲》（Ein deutsches Requiem, op. 45）草成，其辭採諸耶經。一八六七年十二月朔，先奏其前三章於維也納，未愜眾望。一八六八年耶穌受難之日，即四月十日，奏於不來梅（Bremen）主教座堂，凡六章，布拉姆斯親執其節。克拉拉在座，追念〈新路〉之言，譯其意曰：今見約翰內斯執杖而立，吾夫之讖，於今驗矣。其後增入女高音一章，一八六九年二月十八日，全曲七章，首奏於萊比錫布商大廈（Gewandhaus），萊內克（Carl Reinecke）執節。自是聲聞四方，時人以為合唱之傑構。或謂所增一章，為念母而作；然此後人推度之辭，未有明據。

一八七一年歲暮，僦屋於城中卡爾巷四號（Karlsgasse 4），終身居之。一八七二年而後，主樂友協會（Gesellschaft der Musikfreunde）之樂會，凡歷三載，一八七五年辭去；自是不復受職，專意著述。

布拉姆斯久欲作交響，而畏貝多芬之高，嘗語其友列維（Hermann Levi），譯其意曰：巨人步履，常在身後；子不知吾輩之苦也。一八七三年，《海頓主題變奏曲》（Variationen über ein Thema von Joseph Haydn, op. 56a）成，管弦之術，自是純熟。其第一交響（Sinfonie Nr. 1, op. 68），首章草於一八六二年，歷十有四年，一八七六年夏乃畢；是年十一月四日，德索夫（Otto Dessoff）執節，首奏於卡爾斯魯厄（Karlsruhe）。越明年，第二交響成，恬和清曠，與前作之悲壯異趣。一八八三年，第三交響成，前三章沖和，終章則風雷交鬥。一八八五年，第四交響成，終章取巴赫清唱之曲一句為題，衍為變奏三十，法密而情深。

一八七八年夏，作《小提琴協奏曲》（Violinkonzert, op. 77），獻諸約阿希姆；一八七九年元日，約阿希姆奏之於萊比錫，布拉姆斯執節焉。是年布雷斯勞（Breslau，今波蘭弗羅茨瓦夫）大學授以名譽之位；布拉姆斯取學子之歌，譜《大學節慶序曲》（Akademische Festouvertüre, op. 80）以報之，一八八一年一月四日，親導首奏於布雷斯勞。

聲名既遠，瑞士、荷蘭之人，尤篤好之；巡奏匈牙利、波蘭，所至稱善。一八八六年，普魯士授以功勳之勳（Pour le Mérite）；一八八九年，漢堡授以榮譽市民之號，此號罕授，俾斯麥、毛奇（Helmuth von Moltke）之倫，嘗膺之焉。然布拉姆斯淡於榮寵，譯其意曰：心得一佳調，勝獲利奧波德之章。其作多付西姆羅克（Fritz Simrock）刊行，潤筆甚豐，卒遺四十萬馬克上下。嚴正之樂，以筆耕致富者，布拉姆斯實為之先。

一八九四年，與小史特勞斯並立於伊舍別墅之臺

終身不娶，性沈鬱而寡言，然篤於交誼。每夏必居鄉野，或在瑞士，或在伊舍（Ischl）；八度遊義大利，愛之尤篤。與小史特勞斯（Johann Strauss II）相善，雅好其圓舞之曲。

一八九一年，聞單簧管名手米爾菲爾德（Richard Mühlfeld）之奏，感而作三重奏、五重奏各一；一八九四年，復作奏鳴二曲。一八九六年，克拉拉病篤，布拉姆斯作《嚴肅之歌四首》（Vier ernste Gesänge, op. 121），取經中之辭，言塵世之虛，以死為息勞之所。五月二十日，克拉拉卒；未幾布拉姆斯亦病，醫驗其肝，已成重疾。明年三月，猶一臨樂會，是為絕響；四月三日，以肝癌卒於維也納，時屬奧匈帝國。葬於維也納中央墓園（Wiener Zentralfriedhof）之第三十二甲區，與貝多芬、舒伯特（Franz Schubert）諸賢為鄰。

中央墓園之墓，與樂林諸賢為鄰

樂風

布拉姆斯之樂，上宗海頓、莫扎特、貝多芬，旁採舒伯特；和聲之法，得之舒曼，亦間取於華格納（Richard Wagner）。當是時，浪漫之士，專尚一時之情；其體或流於散漫，其勢或失於遲緩。布拉姆斯憂古人之勁將墜，力矯其弊；然不為摹古之作，務以新聲寓宏構。節奏之運，緩急自如，不易其速而勢自緊；貝多芬以後，莫之能踰。又深究十六世紀眾聲相和之學，取古法以濟今器，遂使垂敝之律，復見生機。

協奏之體，自門德爾松（Felix Mendelssohn）刪其開篇之合奏，從者甚眾；布拉姆斯以為自損其勢，乃復其舊，使管弦與獨奏相激相成。時人或譏其守舊，然其所作歷久彌新，當日見推之篇，反不能及。至若晚年琴曲，篇幅雖短，寄意甚遠；孤懷獨抱，非淺聽所能窺也。其合唱之作，兼韓德爾之穩健，得巴赫之對位，而卓然自成一家；安魂一曲，氣象恢弘，不囿宗門之見，寓悲憫於廣大之懷。

性好鄉土之聲，尤篤匈牙利之樂；所編《匈牙利舞曲》（Ungarische Tänze, WoO 1），風行一時，其名遠播，實自此始，然曲調所出，其後屢起爭訟。《搖籃曲》一闋（Wiegenlied, op. 49 Nr. 4，首句曰 Guten Abend, gut’ Nacht），傳誦閭巷，竟同民謠。眾體畢備，惟歌劇獨闕；或謂未得佳本，非惡劇場，此一家之說也。

論議

一八六〇年，布拉姆斯與友聯署一書，斥新德意志之派（Neudeutsche Schule）；其鋒本向李斯特之門，世人以為意在華格納，遂推為反華格納者之魁，非其所願也。蓋李斯特、華格納，志在「未來之樂」，以交響之詩、樂劇為進；布拉姆斯則欲作「經久之樂」，恃其本質，歷世不磨。布拉姆斯深知華格納之大，道雖不同，未嘗輕之；惟於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終身斥之甚厲。華格納、李斯特之徒，亦譏其陳舊寡情。

然當世知音，舉巴赫、貝多芬、布拉姆斯，並稱三傑而同尊之；三家之姓，皆以一字母發端，故有是號（英語謂之 three great Bs），其說倡自彪羅（Hans von Bülow）。彪羅又稱其第一交響為「貝多芬之第十」，論者以為稍過其實。其終章之題，近乎貝多芬〈歡樂頌〉，布拉姆斯自言，譯其意曰：其似之者，雖驢亦辨。

維也納卡爾廣場之像，後人立以誌之

既卒，追思之禮並興；邁寧根（Meiningen）、漢堡、維也納，皆立其像；卡爾貝克（Max Kalbeck）著傳數卷，首卷刊於一九〇四年。二〇〇〇年，其胸像入雷根斯堡（Regensburg）近郊之瓦爾哈拉殿（Walhalla），作少年無鬚之貌，一反舊時之形。今基爾（Kiel）學者復輯其全集，據新得之稿，以正舊本之失。